有时侯我在心里想, 如果我是一片风中的秋叶, 是否会有那种无可奈何身不由己的飘零的感觉呢.
芝加哥的深秋, 我独自行走在人烟稀少的街上. 从密歇根湖面吹来的寒风, 在灰色的水泥建筑中呼啸而过, 带给人一阵冰冷萧瑟. 我走过一条又一条的街区, 两腿愈来愈沉重. 看到路旁贴着的招聘告示, 我便停住脚步, 将电话号码记下. 大概走了五六个小时了, 饥寒交加, 只得转头回去.
回到住处, 欣频已经做好晚饭. 我双手端着饭碗, 觉得十分沉重, 体会到为什么小时候长辈总是要我用双手捧碗. 一东和欣频是一对年轻的留学生夫妇. 一东获得芝加哥大学工程硕士学位后, 将近一年, 发了几百封履历, 还是找不到专业工作. 两人就靠欣频晚上在一家中餐馆打工挣一点钱维持生活. 有几次欣频在餐馆受了委屈, 哭着回来, 让人看了心酸.
我打了许多电话, 连一份洗碗的工都找不到, 都说要工作许可证和自备车, 我两样都没有. 一东建议我直接去餐馆找工.当时我出国留学前的观念还未消退,在学院教了多年的书,虽然两袖清风,总还是受一点尊重.现在拉下脸皮, 硬着头皮,在芝加哥的大街小巷拜访一家又一家的中餐馆,真有点沿街乞讨的感觉.
吃了许多闭门羹,冷面冷眼,终于碰到了一位好心人愿意施舍. 这是一家上海餐馆, 生意清淡地有如祖母说过的王母娘娘的洗脚水, 一百多个座位只有一两个客人. 老板对我说, "我这里生意不好, 如果你不介意, 可以一周来三次." 我赶紧点头答应下来.
人们常用"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来形容美女与丑男的结合. 芝加哥正是如此. 北边的湖滨大道风景秀丽, 令人心旷神怡, 流连忘返. 而在我乘公车去餐馆的路上, 见到的却是破烂不堪的棚屋, 黑人燃烧旧轮胎取暖, 抽吸毒品. 我童年时代, 有些从中原流浪到南方的难民, 住的正是那种贫民窟, 现在早已绝迹了.
我在餐馆当两位女侍应生的下手. 一个上海小姐, 一个台湾小姐, 都是留学生, 对我还可以, 没有欺负我这个新手. 老板是三十年代留学美国的父亲将其申请移民来美的. 在上海时从来不下厨房, 现在却烧得一手好菜. 生意不好, 两位小姐也不来了, 我一个人在前面招呼客人, 老板一个人在后面炒菜. 有一道类似春卷的菜, 本来是当着客人的面用两把调羹包的. 老板看我笨手笨脚, 知道我不行, 叫我到厨房后面用手包好, 再端到前面去. 好在那老外也不管我是用手包还是用脚包, 抓了就往嘴里塞, 连说好吃.
有一日没有客人, 老板让我去他家接他老爷子到店里视察. 我搀扶着老先生. 他拄着一根漆木拐杖, 一路颤颤悠悠地走, 一路唠唠叨叨讲他早年留学的轶事. 到了店里, 老先生前后巡视了一番, 吩咐我跟他走. 我有点惶恐, 不知他老人家要叫我做什么. 我跟着他一直走到卫生间. 他递给我一块抹布, 示意我进去. 这时我才明白老头要我洗厕所. 我一时有点不知所措. 按工作性质, 我是准侍应生. 这种脏活应该是那些打杂的墨西哥Amigo干的. 犹豫了片刻, 我还是卷起白衬衫袖子 ....
从餐馆出来, 天色已经暗淡. 沿街黑色灯柱上的灯光苍白无力地落在人行道上, 我跟随着前面自己默默无言的影子往前走, 阵阵冷风中, 我感到自己那薄薄的面皮, 像四周的落叶一样, 一片一片地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