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塞俄比亚首都亚的斯亚贝巴,是我们去南部非洲的中转站. 清晨,站在海拔二千多米的高原上,举目望去,蓝天白云,青山绿水,宛如一幅刚完成的山水画,未干的墨迹透着一股清新. 我和勇沿着铁轨往前走去. 几个孩子跑过来,天真的脸上粘着一些苍蝇. 我将硬币放在朝我伸出的一只只小手上,想起一位法国儿科教授对我说过的那句话,“世界上每一个地方的儿童都是可爱的".
在非洲的那些日子, 生活节奏慢得犹如蜗牛爬行. 我每天早上起来, 第一件事就是到门外的那棵树下, 看那只纺织鸟正在营造的一个小小爱巢. 纺织鸟大概是世上最辛勤的鸟儿, 每日四处奔波, 寻找筑巢的材料. 看着那鸟巢愈来愈完整, 愈来愈精致, 实在是一种享受. 有人告诉我, 将鸟巢取下, 用油漆干, 可以做成一个很好的摆设. 我犹豫了许久, 一直到快回国了, 还是下不了狠心夺鸟所爱.
傍晚时, 常漫步到附近的足球场看夕阳西下. 我坐在草地上, 极目远眺, 地平线上那团巨大的火球, 正一点一点地坠落下去. 当它触及地平线的一刹那, 突然变得异常明亮, 那光芒万丈的辉煌, 令人晕眩. 当夕阳完全消失在地平线下时, 周围一下子暗淡了, 只留下天边一抹绯红的晚霞, 在微风中飘散着一缕淡淡的惆怅.
时间太多, 每个人都在培养自己的爱好. 司机小陈收集各种非洲邮票, 胖厨师精心培育热带蔬菜, 男医生下棋, 女医生毛衣一件一件地织. 我有空就钻图书馆, 又研究技击, 想找一个人切磋, 没有一个感兴趣. 还是胖厨师体贴我, 找了两个非洲少年来做我的学生.
小陈冲进屋来, "我看到了一座观音菩萨和榕树." 我和胖厨师都有点吃惊. 这小陈大概想家想疯了. 在这南回归线的国家, 方圆一百公里见不到几个亚洲人. 台湾来的林太太, 为了找人说话, 特意从五十公里外的农场开车来给我们送菜, 然后马不停蹄地说了三个小时, 让我们三人听得东倒西歪, 方才罢休, 跳上车, 绝尘而去.
我和厨师半信半疑, 还是跟着小陈去了. 到了那地方, 是一所神学院。人去楼空,只有一位爱尔兰老人在院子里. 果然有一棵小树, 叶子, 根须, 都象榕树, 那所谓的观音菩萨, 我看了不禁哑然失笑, 原来是一座圣母玛利亚的雕像. 慈眉善目的模样,与观音菩萨倒有几分相似.
为了节省伙食费,我们开始自己栽种瓜果蔬菜. 有时司机带着我和厨师去附近的村庄买猪. 那些猪个子不大,都放养在户外. 看好一只猪,谈妥价格后,一位祖母似的长者振臂一呼,四周的孩子们都跑过来帮忙,连那些阿猫阿狗也在一旁凑热闹. 一时鸡飞狗跳,人欢牛叫. 那只猪在大院里跑了十来圈,终于被逮住,绑得结结实实,扔到车上.
回到驻地,那猪就更惨了. 全体队员一齐上阵. 在外科主任的指点下,厨师操起屠刀,那猪挣扎一阵,便一命呜呼. 大伙儿忙乎了好一会,才将整只猪切好洗净. 接着两个星期,厨师做了猪肝汤,炒猪腰,燉猪肚,蒸猪蹄,让我们享受了好几天的口福.
罗医生病了, 是一种奇怪的心脏病, 由于同来非洲的心脏病专家驻在五百公里之外的弗朗西斯敦, 只得住进首都医院, 大家轮流守护. 有一天我在病房陪她, 看她稍微一动, 心电图就乱了. 她流着泪说自己会死在非洲. 我心里难受, 握住她的手, 极力安慰她.
当时阿尔及利亚还有一个医疗队, 也是我们省派去的. 其中一个队员是卫生厅的一位处长, 曾极力动员我去非洲. 不幸感染了病毒, 回国不久就去世了. 队里的医生们开始变得神经兮兮, 特别是那些内科医生, 有事没事总用酒精擦手,擦电话,擦门把手。彼此之间,少了几分亲热,多了几分猜忌。
两周后, 罗出院了. 除了何队长和康, 大家都很高兴.
有一天晚饭后, 全体队员都在餐厅里, 队长与罗争执起来. 队长说罗装病, 命康强行检查罗的脉搏. 众人心里不满, 但敢怒不敢言. 康走到罗身边, 抓住她的手, 罗顿时哭了起来. 我实在按捺不住, 在桌上奋力一击, 怒骂一声, 站起身来. 旁边的王医生赶紧拉住我, 让我不要轻举妄动. 康转过身来, "你小子敢骂人." 说着就朝我逼过来. 康一米九的个子, 比我高出一个头, 体重超过我六十多斤, 谁都认为我这下麻烦了.
队长看到这场面, 也害怕了, 带着哭声喊道, "康, 你是党员, 不要 ... " 这时康已走到我身边, 伸手欲抓住我的领口. 他的手还未碰到我, 我已经在他胸口连击了数拳. 身体肥胖的厨师和郭医生想拉开我们, 都被甩得踉跄退开. 我们俩从餐厅的一头打到另一头, 又打到厨房. 不知怎地康倒在地上, 我单腿跪在他身上, 正欲使劲, 突想不对, 这一招下去, 康的肋骨要断, 赶紧止住. 这时屋里乱成一团, 我趁机溜走.
南半球的季节更换与北半球正好相反。当中国大陆“赤日炎炎似火烧”之时,非洲南部却是落叶缤纷,百花凋零的冬天。出国后的第二年,各人的心情就如高烧病人口中含的温度计,被护士取出插进冰凉的酒精瓶里,直落下去。队里增加了许多新规定,个人不得单独外出,至少得二人行,回来还要写报告。日常的生活一下子变得索然无味。
某日,从卫生部办完事回来,经过圣公会教堂,望着屋顶上那巨大的十字架,突然心生一念,转身走了进去。大院里有几个孩子在玩耍。我对他们说我想见牧师,一个小女孩用手指着前面的一座房子,“他就住在那里”。我问她,“我该怎么称呼他?” “Father!”, “Father!”,孩子们异口同声地抢着回答。“神父?” 我不禁有点愕然。我知道天主教徒称他们教堂的神职人员为神父,却不知道属于正统基督教的圣公会也如此称呼。原来英国的圣公会在1870年和罗马天主教分裂之前,两者本是同源同宗的教会。
住持神父的平房外栽着一片花草,屋檐下的一串风铃不时发出的叮当声,显示出修行人的幽雅。我走进小小的院落,兀然迎面坐着一只德国大狼犬。我迟疑了一会,但见那大狗正襟危坐,纹丝不动,好像是个得道之兽,加上他脖子上戴的那条粗大的项链,我放心地走上前去,按动门铃。出来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白人神父。“请进。我叫理查德‧昌斯。”我心里不由一动。”Chance”不就是“机会,运气”吗?在小客厅里我和神父交谈了一会,知道他是澳大利亚人,接受按礼之前是学历史的。他知道我星期天不便出门,便邀请我先参加晚祷。
那一日傍晚我随着澳大利亚神父进入教堂。里面已有两位黑人神父。年长的大主教是南非图图大主教的朋友。年轻的旺巴神父是邻国赞比亚一位酋长的儿子,毕业于牛津大学神学院。我和神父们在一排椅子上坐下,前面低头跪着一位妇女。静默了一分钟后,旺巴神父开口祷告,异常悦耳的音色给他的话语增添了一种磁石般的魅力,抑扬顿挫的声音在空中回荡,窗外射入一束夕阳的余晖,我心里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凶恶,因为国度,权柄,荣耀,全是你的,直到永远,阿门。“ (马太福音六章九节)
回到驻地,已是开饭时刻。我远远地瞧见队长双手叉腰站在门口,顿时心慌起来,就像小时放学贪玩,回家迟了,害怕父母责骂。我一边放慢脚步,一边想着如何应付队长。圣经十戒之一就是不准说谎。可是到了紧要关头,哪顾得了这些。“哪里去了?”队长逼视着我问道。“噢,在足球场看太阳下山呢。”我含糊了一句,绕过她身旁,径直往餐厅走去。
队里一个接一个地生病. 我也感到气喘吁吁, 心里难受. 后来知道这是高原反应. 队长也病了, 通过使馆的关系, 到邻近的津巴布韦去看病. 她不在, 大家相安无事, 各得其所.
我居住的平房还有两位中国医生。针灸科叶医生被当地人称为“叶神针“。我常觉得自己的思想犹如脱缰的野马,很难驾驭。思虑过多,既伤心又伤身。在非洲我曾练过静坐气功。大概天生缺少悟性,那种无思,无欲,一切都无的境界,只进入过一次。从此以后,任凭我喊多少遍“芝麻开门”,那扇东方人生参悟的大门再没有向我敞开。
我们的脑电图中有四种波,其中的“阿尔法”(Alpha),最接近成语“心平气和”的状态。一些研究人员宣称针灸有助于“阿尔法”波的产生。另一些研究人员则说针灸的作用与“安慰丸”大同小异。管他们公婆谁有理,我请叶医生用神针治疗我的烦躁症,高原反应,心跳早搏。叶医生知道我有晕针的历史,用一根小管,食指轻弹,钢针悄无声息地插入穴位,毫无痛感。一个疗程结束,我感觉良好,又请叶医生给我做了一个疗程。
某日从五百公里外的另一个医疗队传来一个惊人消息: 我们的何队长进监狱了. 平静的驻地一下子热闹起来, 大家又惊讶又兴奋. 小陈走进走出, 四处探听消息, 厨师炒菜老是多放盐. 连最斯文的王医生也小声对我说, "三尺之外有神明,报应啊。"
当时非洲盗猎象牙十分猖獗, 我们周边十国联手, 采取严厉措施, 烧了几百顿象牙. 队长提了满满一箱原牙过关, 被扣住关进监狱. 折腾了一阵, 还是大使亲自出马, 将她担保出来, 提前送回国去.
去非洲前,曾看过一本西方人描写卡拉哈里沙漠布须曼人的书. 布须曼人是非洲最早的居民,数千年来一直过着狩猎采集的原始生活. 他们没有文字,但有一个灿烂的岩石文化. 可悲的是,西方殖民者将他们当作动物对待,几乎到了斩尽杀绝的地步. 根据美国国家地理杂志的记载,直到1936年,南非政府还颁发了最后一本猎杀布须曼人的许可证.
在哈博罗内的时候,去过一家当地的博物馆. 镇馆之宝是一个巨大的雄象头,那两扇门似的耳朵比纽约自然博物馆的那头巨象的还要大. 还有许多飞禽走兽的标本以及描绘布须曼人狩猎采集的雕塑.
在我的一再请求下,我的非洲朋友终于找到一个布须曼人,并将他带到我们的住处. 那是一位略带羞怯的少年. 我和他用英语交谈了一会,觉得他与其他非洲孩子没有什么差别. 临走时我们交换了礼物,他送给我一个外壳有手工彩绘的鸵鸟蛋.
多少年过去了, 可是那非洲的梦总是不断地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可爱的小布须曼人, 路旁的象群, 草原上漫游的长颈鹿, 动人心弦的南部非洲音乐, 还有维多利亚瀑布上空的那一道彩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