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时代的我, 住在朱紫坊, 隔壁是甲午海战中殉职的方管带旧居。高墙大院, 整日就如一只井底蛙, 看到的是那一片四方的天空。 幸亏我们还有一片后园,常是我们几个孩子探险的新大陆。尤其是那一棵从不结果的龙眼树, 更是我做白日梦的好所在。
放学回家,不愿两腿走正路,偏喜欢四肢着地,学那壁虎, 沿着悬崖峭壁攀登于山,然后从一条垃圾土堆成的小路飞奔而下, 在路边的连环画店流连忘返, 随后穿过弯弯曲曲的花园巷,一路之字形,最后由法海路的后门溜进家。
不料邻居家那只白色的意大利莱克亨公鸡,正在后园由他的几个妻妾陪同,懒懒地晒着太阳。一见我进门,便气势汹汹,直扑过来。吓得我屁滚尿流,没命地穿过几个院落,气喘吁吁地回到自己房里。
过了数日,母亲买了一只红色的洋种大公鸡。报仇雪恨的机会到了。我花了好几日工夫百般巴结大公鸡,终于将其鸡心收买。 这一日我带着几个小顽童,抱着我们的红色斗士,来到后园, 正与那白公鸡打个照面。我这边厢慌忙将大红公鸡放马过去,然后在一旁坐山观鸡斗。
两只雄鸡虎视眈眈,相互对持了一阵,便扯打起来。我们一旁观战, 好不兴奋。最后在孩子们的欢呼声中,邻居老太太的咒骂声中,白公子倒垂鸡冠,悻悻地败北而去。而我们的红色雄英,得意非凡,跳上鸡笼,仰颈长鸣。
好景不长。过年过节,红公鸡被母亲宰杀,剥皮褪毛,煎炸蒸煲,成了桌上的美味佳肴。
有一段时间,二姨妈和我们住在一起。她有两只澳洲黑母鸡。每日精心喂养,维生素抗菌素一大堆。母鸡们也很争气, 每天下完蛋都会咕咕咕叫着报功。 可恨那些鼠辈,每每偷吃鸡蛋。有一天中午,我手持弹弓, 溜进后园,打算来个弯弓射大鼠。正好瞧见一只老鼠从洞中探头探脑出来,向鸡窝方向爬去。说是迟,那是快,两只母鸡朝着老鼠猛扑过去,前后夹击,左右围攻,片刻之间,那只可怜的老鼠被撕得粉碎,成了鸡们肚里的美餐。我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半天都转不过神来。
二姨妈原来住在河西路,大门外是白色的围墙,进门后,是一个有许多花草的园子。走过一段石板路,来到一座两层的幽雅小洋楼。后院有各种果树。夏天的时候,在楼上伸手窗外,都可以摘到树上的果子。后来房子拆迁,才搬到朱紫坊。她有一个奇怪的习惯。每天午饭后都要出去串门。即使夏日炎炎,烈日当空,也不例外。
据说长寿者都是乐观的。二姨妈正是如此。经过战乱、饥荒与丧夫之痛,仍是“压伤的芦苇,她不折断,将残的灯火,她不吹灭”(马太福音十二章二十节)。我每年春节去探望她,总喜欢逗她,问她的年纪。她都是给我一个相同的数字。
二姨妈去世前已是九十多岁,住在澳洲的墨尔本, 想必就是那两只母鸡的故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