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古城. 原来的城墙仅剩下几块旧砖, 旁边插着一块"三级文物保护"的牌子. 古代的东西南北四道大门, 虽早已不复存在, 仍残留在人们的记忆中.
青少年时代的周末, 我常去西门外的后山. 一片翠绿散发着春天的气息, 十来只由附近的动物园禽鸟馆逃出的鸟儿, 在林间雀跃欢鸣, 尽情享受自由的天空. 可能知道我是一个渴望自由的人, 那些鸟儿并不躲避, 在枝头上炫耀它们五彩缤纷的羽毛. 我爱好吹口哨, 此时总算找到了知音. 无论我吹出哪一首乐曲, 那些鸟儿都争先恐后地回应我..
我沿着盘旋而上的石阶, 快步登上山顶. 这时耳边传来一阵叮叮咚咚的敲击声.
眼前一位青年石匠, 正抡着一柄大锤, 敲击一根插在石缝里的钢钎. 锤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的弧线, 清脆的叮咚声在山谷中廻荡, 掺和鸟儿的鸣叫, 阵阵风声, 构成一首令人遐思的回想曲.
他是那般的执着, 那般的忘我, 我看得呆呆地,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 轰然一声, 那块巨石一下子分成两半. 这时他才放下铁锤, 脱去背心, 享受迎面吹来的凉风. 看着他凝视远方的身影, 不由得让我想起米开朗基罗的大卫雕像. 过了一会他转过身来, 看到我, 朝我笑笑, 招呼我过去. 我走近他, 握住他伸出的一只大手, 猛然感到一阵生疼. 我虽然长得斯文, 臂力并不弱. 整日在家中后园练那只三十多斤重的石锁. 旋转着抛向空中, 落下来接住, 又抛上去, 许多男孩扳手腕都扳不过我, 可是那石匠的力气实在大得惊人.
他叫森, 是一位退伍军人. 不久我们都进了同一家工厂当钳工, 成了师兄弟. 森羡慕我父母都有工作. 他父亲去世后, 两个哥哥都搬走了, 留下他和多病的母亲, 所以森经常在周末去后山打石, 多挣一点钱养家.
我们的师傅是个粗人, 心地却极善良. 有几日刮台风来洪水, 我家是高墙大院, 森的家却是木板小楼, 风雨飘摇中, 岌岌可危. 师傅带着我, 扛了几根大木头, 冒着倾盆大雨赶到他家, 将小木楼四周加固. 从那以后, 森和我成了好朋友.
厂里还有一些复员军人, 平日都在传说森在部队时与一个高干女儿恋爱的韵事, 可是森对此守口如瓶, 只字不提.
有一天晚上我们加班打铁. 师傅从炉里夹出一块烧得通红的钢坯, 放在铁砧上, 一声吆喝, 我和森举起八磅大锤, 轮流往下敲. 那块钢坯在我们的不停捶打下, 像小贩手里的棉花糖, 逐渐变细变长. 打完铁, 师傅年纪大, 劳累了一天, 先睡着了. 在师傅风箱般的鼾声中, 我们俩 默默无言地坐在那里, 各自想着心事.
忽然森对我说, "你知道他们都在讲我当兵时的事, 你想听吗?" 我点点头. 我平日沉默寡言, 但却喜欢听故事, 尤其是别人的亲身经历, 因为总觉得自己的经历太平淡无奇了.
"我父母都是郊区种菜的农民. 大哥是造船厂的工人, 二哥很早就离家出走了. 初中时部队派人到村里征兵, 看我长得高大, 立刻就要了我. 那时当兵不打仗, 谁都想去.
我们那一批新兵被送到浙江舟山群岛海军基地. 训练结束后, 我被派到军械厂修理枪炮. 开始觉得新鲜, 海军伙食还不错. 后来时间长了, 也呆腻了, 我脾气暴, 看到不顺眼的事就跟人吵, 时不时动手打架.
有一次我生病呕吐得厉害, 送进部队医院挂瓶, 护理我的是一个年轻护士, 圆脸, 挺招人喜欢, 不知这么地对我特别好. 部队生活那么单调, 能和一个女孩子在一起, 我当然求之不得. 说来奇怪, 我的偶然性呕吐, 竟然变成了习惯性呕吐. 可能是心理作用吧. 每当我想见那女孩, 呕吐自然而然就来了.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军区一位政委的女儿.
当时战备加强训练, 我们这些岸上的旱鸭子都被赶到水库去学游泳. 南方的兵, 落到水里, 都能扑腾几下. 有一个北方来的, 大概从来没碰过水, 掉在水中就像一块秤砣, 笔直地沉到水底, 再也没有起来. 等到上面调来潜水员, 将他捞上来, 人早已不行了.
从未出过远门的农村父母千里之外来见独生子最后一面. 我们全体列队肃立两旁, 看着两位饱经风霜的老人, 满脸悲切地走过.
老人回去时, 部队送给他们一袋大米."
森说到此停住了. 沉默了一会, 他抬起头, 看我听得怔怔的, 顺手拿起一根铁条, 猛力朝炉里捅去, 火星像一群萤火虫, 呼地一下窜了出来.
"一个儿子就值这么一袋米!"
"那件事在我心里留下了一个阴影. 总是忘不了. 服役期一到, 我扛起背包就往家跑."
"那个女孩呢?" 我忍不住问道.
"我复员后不久, 父亲就重病去世了. 全家的担子一下子落在我肩上. 那女孩写信给我, 我都没有回信, 最后我将她所有的来信和像片都烧了."
我不禁叹了一口气.
森苦笑了一下, "兄弟, 你看的书多, 比我浪漫. 我是穷人家的孩子, 知道乌鸦配不上凤凰, 只能让自己趁早死了那颗心."
我考上大学, 要离开故乡去外地念书, 森送我一本笔记簿, 扉页上工工整整地写着两行字.
"天空任鸟飞, 海阔凭鱼跃"
